校园民主的厕所问题——写给南昌大学反自主保洁学生
http://www.cnnb.com.cn  中国宁波网   2014年11月25日 13:25

  “我是来上学的,不是来扫厕所的!”南昌大学最近火了。9月开学伊始,校方全面推行学生“自主保洁”新政,遭遇学生联名反对。网上为此争议激烈。时政新媒体澎湃跟踪报道此事,相关文章评论数全都过百,远超其他时政新闻。我想,应该是因为这种事情上过大学的人都有体会,所以都有话说吧。

  网友意见针锋相对,一方指责学生为了偷懒就上纲上线拿民主当招牌,“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一方则认为对方是高举道德大棒,不问事实细节一味批评,并列数校方工作不合理之处。硝烟弥漫,相比之下,倒是校长和发起签名的“甄森”同学在新闻中言辞比较理性。

  南昌大学

  曾经也在学校给校长写过公开信的我,认为学生的有序抗议可以理解。学生有牢骚,就应该寻求合理的表达和解决方式。南昌大学的校长也对媒体说了“学生如果一声不吭,那这个学校还有什么希望,我们的民族还有什么希望?”

  学生为什么要反对初衷在于“立德树人”、培养学生劳动负责精神的政策?学生一方理由越说越多,从一开始的反对扫厕所到追问保洁费去向,再到关心下岗保洁阿姨安置工作,最后到质问“校园民主被践踏和经济不公开”,调门越来越高。接受采访的学生说了一句话:“大学应该让学生做主,老师和校领导做监督和辅助工作。”先不说能不能实现学生做主管理学校,但是既然宣称要做主,那么学校里不合理的地方有不少,值得学生做主的事情有很多,为什么偏偏是这一次才想到要做主?

  一种可能的解释是:矛盾已经累积到了一定程度,直到被导火索引爆。不是这一次引爆,就是下一次。但我想提供另一种解释:最重大的原因就在“扫厕所”。

  扫厕所才是触及灵魂的问题

  新闻采访里,发起人说“有学生一味强调掏粪,是在不满情绪刺激之下一种愤怒的表达方式。”但是,没错,扫厕所就是核心问题,是不可触摸的人心底线。如果只是清扫楼道,恐怕还闹不起来。大家都知道,大部分学生平时并没有那么喜欢维护正义勇于抗争。但是涉及粪便,不能忍!

  一个政策只有触及到日常生活,冒犯了人们的日常生活感觉,才会引起人们最大不满。想想茉莉花革命,起因和大饼有关而不是自由民主。想想1999年,英勇的南斯拉夫人民抗击北约那么久,隐形飞机也不能让他们屈服,但最终因为城市断水,抽水马桶失灵,粪便堆积如山,导致全民士气低落,不愿继续抵抗下去。至于自由民主,通常是事后追加的意识形态。

  问上山下乡一辈最受不了农村什么,答案往往是农村的厕所。回忆若干年前,我去农村支教,在农村最受不了的也是厕所。志愿者募集资金做项目,最大的工程竟然是为农村学校建新厕所。有关心三农问题的师友也表示想去支教,但是说:我每天不能不洗澡,所以没法去农村。不必说这是娇气怕苦,作为城市市民,已然被训练出这样的身体感觉。追求卫生习惯,既是文明进步标志,同时也是“退化”的标志,事情总是这么悖论。当然,怕脏怕累虽不是什么不道德的事情,但作为宣称启蒙进步的人,也不能固步自封,有了自由民主旗号就耽于固有生活观念。

  仔细看网上学生的辩论,就会发现清扫厕所才是核心问题。一位疑似该校学生说:“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们现在要求不是扫寝室和楼道,向来这两个都是自己扫,现在是要求扫公厕!你可以试想一下公厕!!!?”,另一位学生说:“谁寝室不是自己打扫的?你扫了自己寝室以外你会去公共厕所打扫?你会去楼道走廊打扫?”有人会问,你把原因归结为扫厕所,是不是想贬低学生的民主诉求?错了,别以为自由民主才是高大上主题,日常生活政治才是当代世界的核心问题。不信去查查高大上英国社会学家首相导师安东尼•吉登斯的生活政治论。有哲学家更是认为从猿到人的关键一步不是开始制造工具,而是开始隐藏粪便。一句话,有逼格了才叫人类,建立卫生区隔观念了才是人类。但另一方面,清扫厕所又是光荣的人类劳动,是做一个健康人的必备品质,想想60多年前掏粪工人时传祥被授予全国劳动模范的光荣称号呢。既不能公开宣称不爱劳动,又真的怕脏怕臭,这真是我们现代小资的纠结。

  记得大学时候也清扫过一次公共厕所,不能说喜欢,只是觉得应该坚持挑战自己一下。因为是轮班制,后来不了了之。批评学生的人也别一味鄙视,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批评者自己也未必愿意经常清理公厕。清扫高校里老宿舍的公共厕所可不是一般难度。南昌大学的学生难免觉得冤——怎么人家大学生都可以继续由保洁阿姨服务,偏偏我们昌大的就要去扫厕所呢?实在不想为天下先啊。

  不止是“民主”的事情

  事到如今,学校两方陷入胶着。保洁员撤出,垃圾堆积。校方动员党员学生干部带头,这是应该的。学生呢,继续抗议,找媒体把事情放大,在民主问题上树立旗帜。当然这也是一种解决方案,效果如何则未必。有“聪明”学生又悄悄自己出钱把保洁阿姨请回来。所以你看,市场经济时代什么事情都不简单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单一的理解方式都无助于问题解决。

  当代高校本身的体制就是一种纠结,既要搞教育产业化,把自己变成商业机构,那就不能全怪学生以消费者姿态对学校指手划脚(诸如“我交了钱是来读书的不是来扫地的”),但有识之士也不肯放弃高校本来具备的教化功能,不甘一切都按照商业化逻辑来,还想坚持点什么。校方初衷没有问题,先做试点也是对的,但是如果试点只是走过场那就是自欺欺人,如果一开学就仓促展开,那只能面对这些困难。

  

  推行自主环保后,学生抵制,宿舍垃圾成堆

  学生方面,如果只是诉诸于民主,甚至躺被窝里一边玩Dota一边敲“民主”,甚至如同数位网友宣称的“就爱打游戏泡妞这是我的自由”,那也会被人鄙视。如果诉诸“民主”高调,那么校方同样可以宣称让学生自治卫生正是民主的内容之一。自治不正是民主人士追求的目标吗?学生不能只要民主的权利不要民主的义务。

  还有一些学生诉诸犬儒主义,诸如“不要问孩子们做的对否,问一问家长们在单位做得如何,工作室一周内沒扫过地,只擦自己的办公桌,公用桌面一个月都没擦过,他们没有权力评价孩子们所做所为。”这种观点很有代表性,就是要做你做别来找我;你若腐败就别要我清廉;社会好黑暗啊,所以我沉溺游戏是无奈,是反抗……还有人问:通过打扫卫生就能培养学生的责任意识和素质吗?正如他们换个场合会说:通过军训就能培养学生的纪律意识和吃苦精神吗?反正最后是什么也不能提高素质,干脆全都取消,打游戏最能提高素质。

  犬儒主义也不是一个人的事情。所有一切背后都有更大的社会结构性因素,诸如独生子女、日常工作商业化,生活感觉小资化……

  市场化时代,很多事情已经无法规整。即便学生不想打扫厕所,也不全是品质问题,还涉及管理组织问题。我大学时候当班长,每次轮到打扫包干片区都为组织工作头疼,诸如自修时间冲突、工具保管问题、同学间的扯皮等等,要是别人偷懒就只好自己干,何况现在很多学校班级都不存在了,全是自主选课,同学之间平时联系就少,更缺少组织。还是专业化的保洁员最省事。我看到南昌大学校园网站上有关于具体组织方式的讨论,想必学校没有回避这个问题。南昌大学想要坚持点什么,应该给这种尝试以空间。虽然这个时代忽视基层劳动的意义,但是学生不该把时代的错误变成对自己的惩罚,多劳动一下没什么不好。

  给学生抗议者的建议

  社会结构的话题太大,我还是只从过来人角度,给学生提点建议。

  有很多网友批评学生就是因为懒惰才反对,甚至一些公司人士宣称以后不招聘南昌大学的学生。请相信,以现在的高校学生工作水平,很多学校都有问题。我母校还曾经设立纠察队去各种角落抓谈恋爱的学生,各位想像一下,牵手都不行。不少学生干部小小年纪就官腔十足,利字当头,这个大家都有领教。正派的学生都反感这些。我相信南昌大学这次活动的发起人也是这样。看澎湃新闻访谈里,他的说法比较中肯,自己曾经勤工俭学清扫过厕所,只是不喜欢学校的决策方式。不是那种类似闹拆迁要天价补偿费的顽主。但是既然行动了就要面对复杂情况。一旦变成公共行动,就会有各种角色参杂在里面,有的是想把事情做好,有的纯粹是懒惰凑热闹。

  我注意到学生公开信里有句话,“当时的(试点动员)会议出现了导员为推动自主保洁工作落实而提出参与自主保洁的学生将会在评选国家助学金的过程中被优先选择的诱人条件。”我个人倾向于相信这种事情是真的。记得读研时候,学校接连搞大合唱、迎接外国领导人排练、参加模范学生报告会之类活动,我一概不去。本系学生支部书记宣称不去的不给评奖学金。我后来就在校长师生座谈会上就这事问校长。不过校长表示学生干部这种做法不对,是自作主张。高校里皇上不急太监急的事情很多,学生的厌恶之情我完全理解。再说现在辅导员之类青年教师当中犬儒主义者也不少,又怎么能教好学生?批判者不能一概认为学生的怨气都是撒娇,都不合理。

  尽管我并不全部认可学生公开信的观点,包括一些人云亦云缺少证据的指责,但是学生能写公开信,实际将学生杂乱的言论组织化、理性化了,值得肯定。走上这条路就要耐心坚持,现在你的对手不仅是官僚主义,也是学生中的民粹宝宝和浑水摸鱼者。

  公开信签名者不算多,472个,对于六万学生来说当然是少数。但别轻易说他们是一小撮。我非常理解,有很多学生宁愿在下面吐槽,消极对抗,但是真到了民主环节,往往会躲避。想起若干年前,我所在的学校突然发布新政,要求硕士研究生必须在核心期刊上发表文章才能毕业,而且核心期刊的增刊统统不算数。一时间怨声载道。学校初衷固然是好,逼学生做学术,拿出成果是好事。但是考虑到全国核心期刊就那么点,狼多肉少。再说某高校搞出的核心期刊指标本来就被人质疑。这样的政策恐怕只会让学生花更多钱去买核心期刊版面。我自己虽然不愁发核心,但不喜欢这种决策方式,决定公开提意见。校方也有公开渠道,比如校长留言板上校长经常公开回复学生意见。

  可是一到公开提意见环节,大部分同学就退缩了,理由诸如怕穿小鞋啦,枪打出头鸟啦,写好自己的文章啦,我对政治不感兴趣啦等等。好在有一群师生朋友支持,我发布了公开信。回应不算多,倒是宿舍几个小伙伴纷纷拿出勇气写公开信,成了我们友谊的永久美好回忆。法学院教授援引法理支持校长,法学院几位素不相识的自由主义学生却发文支持我,这真的和左右无关,拿出勇气来的都是好同志。同时,有的人却专门在校长信箱上拍领导马屁,令人生厌。相信你也会遇到这些情况。

  当时媒体找上门来。某著名青年报也是好心,竟然在我拒绝采访的情况下写出一篇看似采访过的文章,上了新浪首页,令学校紧张。院领导把我找去谈话,话也说的在理,说中国式民主不是那种台面上的选票民主,而是台面下的协商民主,很多事情可以谈,但搞到媒体反而不好办。结果过了几天又有媒体报道,领导生气了,接连叫我们几个去谈话,认为我们没有遵守承诺。到第三次找我谈话,我干脆对院领导说:再谈话我就直接找校长去谈,如果院长觉得向校长解释不清楚媒体报道的事情,我来向校长解释好了。院长立刻表示不会再谈话。后来我真去直接敲了校长的门。与校长当面对话也算“和谐”,达成共识要内部协商,不要像媒体上搞的那样激烈。再有媒体来采访,事先与我和校长都打了招呼,客观报道。巧得很,也是东方早报,现在的澎湃。

  现在南昌大学学生纷纷关心甄森同学有没有被喊去喝茶。这年头,都把请喝茶当作一种大不了的事,这要拜这几年公知渲染所赐。某个微博段子手因为老是造谣被请去客客气气喝茶,回来就大惊小怪写了篇文章。人家要管理,找你谈话也是一种文明手段,你根本不必害怕。在公司里,员工之间还要通过谈话解决问题呢。甄森同学们没必要被这种受迫害想象携裹。

  但是今天已然是媒体时代,想躲没用,各方都要学会面对。

  回忆当时我和校长相约某卫视辩论。站在校长一边的有本校教授和学生干部,我觉得也能理解,各司其职嘛。我虽一人,但是有社会嘉宾比如方舟子、顾海兵的支持。有趣的是,有些不敢写公开信、面对正式民主渠道就自我恐吓的同学,竟然会批评我在电视节目中不够激烈,质疑我是不是被学校买通了。那意思就是,“你怎么不扑上去抽校长耳光呢?我胆子小,我不敢,你来嘛,好让我爽啊。”

  你的同学里肯定也有这样的人,他们从来没有像样地解决过什么问题,却会急吼吼地给你煽风点火。他们不会真的帮你,只会喊口号、搭便车,搭不上的时候就会责怪你没有尽责,讥笑你出风头。在每一次人生挑战的关口,你都会经历理想主义与现实生活中无处不在的猥琐包括自身软弱的冲突,但“真的猛士”只能在冷静实践里锻炼出来。别指望一次解决问题,只能通过不懈的努力与协调来改善。

  我不认同当年我们校长的某些精英意识,但我还是至今感谢校长能够站出来对话,不像很多官僚老油子,根本不搭理你,玩玩太极拳就玩死你。我后来也反思自己当年的言行并不都合理,确实有很多事情是我不懂。但青春无悔,如果一开始就退缩,到现在就还是不懂,正如网上嘴炮党一样,不管美分还是五毛。在这种时候你才能真正体会“民主的细节”究竟是什么,而不是流行作品里吹嘘和意淫的民主细节。

  最后转发一个观察者网网友的回复,我觉得比较有意思:

  長安-忆:

  竟然涉及到了“民主”了,要不,也到白宫上访一下吧,请美国人给裁决一下大学生到底该不该自己扫厕所……呵呵,玩笑话!我认为这个学校最根本目的可能是为了物业费,而不是所谓的锻炼学生劳动能力:保洁员辞退了,省了一份工资开销,然后全部由学生义务承担,也不用给报酬!确实有些不太好!如果真的是为了锻炼学生,既然很多学校现在都实行后勤社会化,外包,为什么不可以把这种机会让给学生呢,允许学生参与进来,让他们以小团体的形式(类似公司)去招标学校后勤,然后学校吧这些物业费直接给学生,相信这样,肯定会有不少学生会积极参与的!想到我们曾经的学校,部分物业也鼓励学生参与(不是承包,。而是强制要求承包商给学生名额),比如保安、送水等等,都是有偿劳动,既锻炼了学生,又不会存在任何嫌疑,挺好。

稿源: 《观察者》余亮   编辑: 何巧巧